顧頡剛:治學,其心也誠,其志也堅–文史找九宮格私密空間–中國作家網
要害詞:顧頡剛 王學典
原題目:治學,其心也誠,其志也堅——從《我的父親顧頡剛》中看親人寫學人

《我的父親顧頡剛》,顧潮著,中國年夜百科全書出書社2020年9月出書
編者按:顧頡剛師長教師當之無愧是中國近代史學史上的偉人。以往我們在談及師長教師時,往往津津有味他開闢的一年夜片學術場地和他在史學研討範疇的功業。固然在顧師長教師本身的著作中,我們多能看到他聚會場地對祖母、祖父,童年、青年生涯的追想,但這些經過的事況究竟是他生涯的片斷,不是學術史研討的內在的事務。經由過程顧潮密斯的這部紀傳體佳作,我們可以活潑而完全地清楚顧師長教師那波瀾升沉的平生。這本書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更為鮮活的人物,一個真正的的有血肉的史學家。共享空間
各類各樣的學人列傳,我們讀到過很多,這些講述學人人生經過的事況、學術生活的列傳無疑是我們研討學術史,清楚汗青的主要參考。在為數甚眾的學人列傳中,由親人寫就的并未幾見,佳作則更少,而顧潮密斯的《我的父親顧頡剛》,則恰是此中的佼佼者。本書以女兒的目光描述作為汗青學家的父親,資料之翔實豐盛,視角之細膩奇特,態度之客不雅無偏,尤屬罕有。本書既使不甚熟習師長教師的讀者也能了解師長教師的治學與為人,又展現了很多師長教師生涯中不為人知的細節,使專家和行家們更能深入懂得師長教師那跌蕩放誕升沉的平生。

1979年3月,顧頡剛與夫人張靜秋。
超出小我情感的學術史
在中國近代學術史上,顧頡剛師長教師無疑是一位核心分子。顧師長教師的汗青學研討,以由其引領的“古史辨”活動及七年夜卷《古史辨》為代表,直接促進了傳統學術向古代學術的構造性轉向,奠基了中國古代史學的基本。同時,顧師長教師愛好普遍,平生堅持著茂盛的獵奇心,除其視為“當行本質”的經學、《尚書》學、上古史學、汗青地輿學等史學研討外,師長教師在風俗學、上古神話學、故事學、宗講授、平易近族學、邊境地輿學等範疇,亦皆可謂開風尚之先。直至本日,無論汗青學、風俗學仍是文學,我們各學科的學術研討仍離不開師長教師著作的滋養。
實在平易近國粹界群星閃爍,除瑜伽場地了顧頡剛師長教師,還有胡適、錢穆、傅斯年、呂思勉、陳寅恪等人,但我們不得不認可,在這些人傍邊,顧師長教師是非常特別的。他的特別不只表示在挺拔獨行、橫衝直撞的氣質,還表示在顧頡剛與近百年來中國汗青自己的聯絡這般慎密——身為古史學家,卻平生跟著政治、社會的動蕩幻化而榮辱浮沉。當然,從某種意義上講,師長教師也介入了對汗青的塑造:史學家說明汗青,而汗青不雅念則影響著平易近族的將來成長走向,師長教師的“層累地形成的古史說”和由師長教師激發的“古史辨”活動,無疑深入轉變了近代以來華夏平易近族對上古汗青的認同方法。可以說,清楚顧頡剛,就可清楚平易近國史學學術的一半,就可清楚從清朝末年至平易近國,至新中國改造開放這百余年間的汗青。
顧潮密斯為顧頡剛師長教師之女,自1980年師長教師忽然長眠后,顧潮即開端對師長教師遺稿、日誌、函件的收拾任務,由她來講述師長教師的平生,天然是最適當的。在《我的父親顧頡剛》中,顧潮展現了師長教師私家日誌和手札的一些片斷,也流露了相當多的師長教師不為人知的生涯真正的情形,特殊是一些只要旦夕相伴的親人才了解的細節,如師長教師暮年時若何在病痛中艱巨治學,有哪些一向惦記不忘的未竟的研討任務,等等,這些都是我們研討學術史的第一手資料。更不足為奇的是,顧潮以女兒的成分追想父親,密意不難想象,但當我們掀開這部《我的父親顧頡剛》,卻只能讀到娓娓道來的安靜、抑制。顧潮以一種傍觀者的目光,盡能夠客不雅周全地講述顧頡剛平生的榮辱、曲折、經過的事況,這也就使這部書超出了私家感情的藩籬,而成為一部具有主要參考價值的學術史佳作。

1975年4月與老友在葉圣陶居所合影(前排左起:顧頡剛、王伯祥;后排左起:葉圣陶、章元善、俞平伯)。
一部學術與人生互動的平面汗青
顧頡剛師長教師在學術史上最年夜的價值,應在于他促進了舊的經學研討的反動,在于他“層累地形成的古史說”的疑古不雅念。我們當然可以從學術史的角度追溯其學術頭緒,將顧師長教師的研討方式和學術理念追溯至宋人的疑古或清人的考證之學,但也必需看到奇特的人生經過的事況對師長教師治學方式發生的宏大影響。師長教師在本身的文章著作中就愛談及各類生涯經過的事況與其學術實際之間的關系,如在有名的《古史辨》第一冊自序中,師長教師就談到了年少時祖怙恃的教化對其學術取徑發生的影響,可是這些散落在師長教師文章、日誌中的生涯究竟是片斷的,不成系統。顧潮的《我的父親顧頡剛》,從顧頡剛師長教師孩提時一向講到其人生的起點,全景式地浮現了師長教師平生中各個階段的經過的事況,并將師長教師的生涯與治學彼此對比,使讀者可以更清楚地理解,伴侶、親人、逐日的柴米油鹽,這些屬于師長教師生涯世界的“部門”,若何感化于師長教師學術的“部門”。
顧頡剛師長教師1893年生于姑蘇的一個書噴鼻家庭,尚在提抱時就由祖父教識字,六七歲時已能讀簡明的古書,其舊學功底可見一斑。師長教師的祖母則是個聰明而嚴格的新式婦女,善講平易近間故事,除了撫養師長教師生長,賜與了他無微不至的關心之外,還培育了師長教師對于大眾文明的酷愛。年少時代祖怙恃的教化對師長教師發生了連續平生的影響。1913年,顧師長教師第一次闊別故鄉赴京肄業,至1920年年夜學結業,在此時代,顧師長教師不只接觸到章太炎、王國維等舊學巨匠,還結識了胡適等留洋回來,將東方的、所謂“迷信的”學術實際帶回國的新派學者。在京時,年少的師長教師還曾有一年的時光流連戲園子聽戲,恰是在聽那一場場演義汗青人物的好戲時,師長教師偶爾“觸了一個機,所以驟然獲得一種新的目光,對于古史有了特別的清楚”,才有了古史也許像戲劇故事一樣是顛末層累地敷寫的不雅念。1922年1對1教學,師長教師在《唸書雜志》刊發《與錢玄同師長教師論古史乘》,第一次公然提出“層累地形成的中國古史”的不雅點,一場史學年夜地動正式到臨。
在師長教師青年時期這段絕對戰爭的歲月中,師長教師的學術任務以“辨偽”和“疑古”為主,這也是師長教師平生治學的旨回。至“九一八”事情后,亡國滅種臨于不日,顧師長教師的學術研討遭到“救亡圖存”任務感的鼓勵,轉向邊境地輿學的研討。
可以說,自青年時期起,師長教師簡直平生逐于時勢劇變,先北年夜,再廈年夜,再中山年夜學,再燕京年夜學,再云南年夜學,再遷至成都的齊魯年夜學,再蘭州年夜學……往返輾轉于相隔甚遠的數個年夜學之間,簡直未有兩年以上的安寧日子。可以想見,在那樣的汗青佈景下,師長教師是如何拖家帶口,攜著繁重的書篋疲于奔命。但是,固然不克不及常有一張平穩的書桌,固然經常生計艱巨無以養家,甚至住在炮彈轟炸的城里,聞炮彈炸響于耳畔,師長教師卻一直不改其治學之心。顧潮在《我的父親顧頡剛》中回想,在她的記憶中,其父永遠是一個伏在書桌上唸書寫作的抽像。顧師長教師治學,其心之誠,其志之堅,其實令我輩后學赧然。

《古史辨》第交流一至七冊

《古史辨》第一冊自序手稿
薪火相傳的學術授受史
顧頡剛師長教師雖有超世之才,但卻并不恃才而傲視別人,不惟從事學術研討的平輩、晚輩,只需是向師長教師祈求常識的人,師長教師都努力知足他們的需求。在青年學子中,師長教師擁有極年夜的名譽,經師長教師挖掘、栽培的學子中,楊向奎、童書業、劉起釪、譚其驤、史念海,治《史記》的專家徐文珊,治方志研討的專家朱士嘉,甚至遭到師長教師舉薦的錢穆……中國近代史學巨頭中的年夜半,竟年夜多遭到顧師長教師的教導或扶攜提拔。這些青年學子繚繞在師長教師的身邊,構成了一批“為往圣繼盡學”的有生氣力。師長教師與眾位門生之間的故事一向為學界所樂道,這些師生友誼的細節在顧潮《我的父親顧頡剛》中也獲得極盡描摹地展現。
師長教師平生曲折于數個年夜學及文明機構,其所到之處,無論中山年夜學、燕京年夜學、云南年夜學、齊魯年夜學、蘭州年夜學等等,無不遭到青年學子的愛慕和跟隨。如師長教師在蘭州年夜學講學時,狹窄的教室濟濟一堂,一些原應放假回家的先生,即便滯留黌舍也要聽師長教師授課。師長教師看待青年學子一片眷眷之心,盡無偏私。他在教誨先生時,從不照本宣科,令先生抄寫講堂筆記誦記完事,而是啟示他們本身唸書,從書中發明題目。曾受教于師長教師的劉起釪回想,在他年夜學一年級時,顧師長教師叫他標點《古文尚書》,他不外依照《孔傳》的釋義標點通了,而顧師長教師看后笑了,叫他再對比此外參校書了解一下狀況,劉起釪豁然開朗,本來師長教師是在引誘他自立走上治學的途徑,不成盡信書,要從書中發明題目。后來劉起釪公然成為《尚書》研討的專家。顧師長教師對于每個向他就教的人,無論其佈景若何,功底若何,一概傾囊相授。1965年,師長教師暮年在噴鼻山療養院療養時,身邊并無參考書,同住的何啟君對古史覺得興味,央師長教師聊下,顧師長教師竟為他從頭到尾,簡單地講述出一部簡明的《中國史學進門》。這本書后來逃得劫火,由何啟君收拾出書,其實是顧師長教師傳道授業之心的明證。
1947年,顧師長教師在為《文史雜志》作的《停刊詞》中說:“我們都是辦事于文明界的人,本身的性命總有終止的一天,不值得太迷戀,但這文明的蠟炬在無論如何艱難的周遭的狀況中總得點著,好讓餘存的人們或其子孫來接收這傳統。這傳統是什么?即是我們的平易近族精力,立國最基礎。”以一己之身為蠟炬,燃盡平生以續傳統、以立家國,這恰是顧師長教師愛才、惜才,培育后學的最基礎緣由。
在全書最末,顧潮追述其父垂死時的情境:頡剛師長教師仍像往常一樣,瀏覽《十三經注疏》,書中夾著作記號用的紙條,而他當月的日誌簿早已填滿每日天期——永不知結束思慮的思惟家驟然溘逝了!師長教師還有很多心愿未及完成,他的《尚書》研討,他的古史辨偽任務,他的標點匯編二十四史的心愿,太多太多了。顧潮寫作這本書,與其說是悼念其父,毋寧說是在提示我輩:顧頡剛師長教師以一副文人的羸弱之軀,“在炸彈的火焰中”仍能“歷劫終教志不灰”,其未竟之志,正待我輩后人完成。
(作者:王學典,系國際儒學結合會副會長、山東年夜學儒學高級研討院履行院長兼《文史哲》雜志主編)